雪山飞鱼——2012年8月雀儿山攀登记

刺杀 · 发表于 2012-8-22 15:41:5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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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刺杀于 2012-12-18 13:51 编辑

   那一刻，我终于站在了峰顶，其实并没有多少兴奋。也许知道，这一天终究会来。因为我相信，我一定能做到。
* 那一刻，我是雪山上的鱼。是的，飞鱼。
   那一刻，正是伦敦奥运会比赛正酣的时候。我站立在峰顶，终于获得了自己的奖牌。
   2012年8月11日6点20分。我站在6168米的顶峰，那是我一生中所到达的最高处，我的内心其实很平静。因为这一天，原本就会到来。我对着三基木的镜头，只说了一句：愿我的亲人和朋友开心顺利！
   那个时候，我和轻烟、奔奔。以及三基木、妖妖，在只有20平米左右的峰顶，互相快乐庆祝拥抱。感谢自己内心的力量，忘记了所有的忧伤。那一段时间，只有短暂的21分钟。对于艰难的攀登，21分钟的享受，其实已经足够。

   8月5日中午，到达成都，赶赴凯宾酒店。到川藏高山探险队办公室，就见到了麦朵。办理完手续、签订协议和保险，然后和队友见了面：来自成都的奔奔、来自洛阳的名嘴。另一个女队友轻烟据说已到了几天，她先行去了色达，到时候在甘孜再和我们汇合。作为8月攀登雀儿山的最后一支队伍，我们其实只有四个人——这样很好，相当于VIP团队，可以得到更好的安排。队友们都有攀登5000米雪山的经验，因此我想我们的队伍具备基本的实力，在攀登中都能自己照顾好自己。我的状态不算好，近期没有锻炼，一直在调整。希望自己的睡眠能好一些，也希望今年能有一个好天气。
   6号一早，就从酒店出发，探险队安排了司机车辆送我们去甘孜。这一路要经过雅安、二郎山、天全、泸定、康定、新都桥，到这里从318国道分路，进入317国道，再到道孚、炉霍、甘孜。路途比较长，需要两天。到甘孜时是中午，见到了在那里等待的来自广州的轻烟。然后上车赶赴德格的马尼干戈。到达时已经是7号下午6点。高原的天色却很好，我们决定立即赶到大本营。下车后沿着玉隆拉措徒步一个半小时到达大本营，天已经黑了。路上我们戴着头灯，远远看见大本营的灯光——大本营用发电机发电。走近后黑暗中苏拉带着协作们列队欢迎我们的到达。寒暄后安排我们吃饭。住进帐篷，初进大本营。很简单的开始。
   8号。看清楚大本营的全貌。物资帐、队员帐、会议帐、厨房帐、更衣帐、厕所帐等很齐备，川藏队近年来规模越做越大，后勤保障做得很好，协作能力都很强。上午苏拉让我们随意走走，适应大本营的海拔（4050米）和环境。远处有支队伍正在收拾物资，过去聊聊，是北大山鹰社的队伍，他们已经登顶撤下来，今天就要撤营返回了，北大山鹰社是国内有名的队，看着他们人员鼎沸，忙忙碌碌，我们很羡慕。成功登顶后的喜悦压倒了疲惫，返航的归途让人兴奋，我们还刚刚到来，一切还刚刚开始，心态是大不相同。
   上午10点，苏拉给我们讲课——高山装备的基本知识和使用方法。下午2点，进行训练，内容包括：上升器、抓结、下降器、快挂、主锁等的使用；冰面紧急制动；结组训练等，一一掌握，这些都很重要，都是我们在攀登过程中需要使用的，雀儿山是一座技术性较强的山峰，因此苏拉强调了不少。对这些东西我掌握得不求甚解，心想：反正有协作在，到时候面对具体情况，现学现用更好。训练结束后，D组的队员登顶后陆续撤下来，我看见苏拉把可乐和西瓜给他们准备好，他们也很享受的享用了这些食品——只有登顶撤下来的队员才能享受可乐和西瓜。我们是吃不到的，这就是不同的待遇。我很羡慕D组的人，也很佩服他们，因为他们经过艰苦的攀登，到达顶峰，平安下撤，可乐和西瓜是他们应该享用的。我们要享受这个待遇，就得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赢得。D组有16个人，是个很大的队伍，只有一个队员没有登顶，他们实在是很厉害。
   下午，营地里很热闹。因为除了我们，还有D组的队员，大家在一起交流。快天黑的时候，山外又有些其他的队伍过来。有两个人进来和我们聊天，问登顶的感受如何，我们把他介绍给D组的队员，听他们交谈，后面来的两个人是南京的，他们想自主攀登，过来打听山峰情况，看样子这两人是高手，因为雀儿山自主攀登难度较大，C1到C2的冰裂缝纵横，没有熟悉路径的专业协作带领，容易迷路，而且有掉进冰裂缝的危险。不过看得出来，那两人有备而来，执意要挑战雀儿山，而且明天会和我们一道同行。
   夜间，苏拉组织我们开会，把三个陪我们上山的协作介绍给我们：队长是大名鼎鼎的三基木（9次登顶慕峰的圈内名人）、协作妖妖、恩波。我们四个队员配备三个协作，足够豪华。苏拉把高山病的一些基本知识告诉我们，以及其他注意事项让我们一一知悉。最后他说了句很重要的话：你们再怎么努力，也不会成为高手了，不能因为自己的爱好和兴趣而不听指挥，你们每个人都有话语权，但高山上有决定权的只有一个人，他就是三基木，你们要绝对听从他的决定，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。苏拉一直很和善，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的表情很严肃，很认真。我知道川藏队成立9年以来，一直以零事故为傲，而为业界称道，是有他们的实力的。苏拉作为国内知名登山运动员，获得过金犀牛奖的高手，能立足国内攀登队伍，口碑一直很好，自然不是虚名。
   那一夜就这样在等待中结束。我的睡眠是自己的短板，可是只能让自己好好调整，让心态和体能都能发挥到最佳。那时正值伦敦奥运会激战正酣，这次攀登就是我自己的奥运会，通过长期的努力锻炼，就为了这一刻的到来。8月9日，星期四，我们将开始冲击海拔6168米的雀儿山顶峰！
   8月9号上午8点，我们吃了早餐。整理完装备，列队准备出发，苏拉鼓励着我们，预祝我们顺利登顶。D组的队员们把祝福送给我们，四个队员加三个协作走出大本营，向C1进发。从大本营到C1是草甸、碎石子和两个台阶的乱石坡。协作们轮流带队，我一直紧跟在他们后面，感觉状态很好，队长三基木从今天开始就观察我们的体能和状态，他对我表示嘉许。很快我和协作们成为了好朋友，我知道自己的体能得到了协作的认可。为自己积累了信心，经过一年多的长跑，到今天终于体现了价值。走着走着，队伍就出现了前后两个梯队，我和轻烟始终在第一梯队，别小看女人，在登山中女人的适应力是很惊人的，瘦弱的轻烟看起来不温不火，可她始终保持在队伍前列。奔奔和名嘴就拖得靠后了。奔奔上过四姑娘、半脊、奥太娜，雪山经验是很丰富的，可能他这一年锻炼不足，身体长胖了不少，状态一时还出不来。名嘴来之前在家练得太厉害，他的跟踺一直有老伤，这无疑影响了他的状态。到达C1我和轻烟用了5个小时，到了后立即进入帐篷休息，因为确实累了，每个人背着几十斤重的背包，哪里能不累！倒在防潮垫上，真是享受啊。奔奔和名嘴比我们晚一小时到达，他们的状态确实不好。C1紧靠雪线，海拔4800，设置在乱石坡上，进入帐篷后不久，外面开始刮风下雨，雪山上气候无常，这种小气候的变化很频繁。一会风雨平息，听见三基木在外面喊：大家出来训练！实在没办法，懒洋洋的走出来，集合到冰坡上，开始上升、下降、冰面行走的训练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，宣布结束。妖妖做好了饭，居然是鸡汤。这是川藏队提供给大家最好的伙食，海拔4800米的鸡汤并不是所有人能享用到的，也是我们最后一顿美味，到C2C3后能吃到的只有方便食品和路餐了。因此这顿鸡汤我们吃了很多。这次攀登，一路我的胃口很好，能吃是我保持体力和高海拔适应力强的证明，唯一没有克服的弱点，就是睡眠不好，如果有个好的睡眠，对我的攀登，会有最大的帮助。当晚夜宿C1，等待第二天的到来。
   8月10日，星期五一早，收拾东西准备出发。在雪山收拾装备非常吃力，一边喘气一边整理，仿佛在月球上浑身无力。就是把睡袋装进袋子里，就得费很大的劲。那极星睡袋在7000米都能用，舒适温度为零下40度，睡着非常暖和，收起来也贼费劲。早上吃了碗面，大家就要出发。C1已经是雪线，不再穿徒步鞋，换上高山靴和冰爪，戴上雪镜，就出发。沿着冰坡走了一个小时，开始结组，因为就要进入冰裂缝地带，结组是为了保障安全。7个人用绳子连接起来，一旦有人滑坠，其他人可以拉住他。结组的好处是安全性能高，缺点是7个人的行进速度没有了快慢先后，始终要和行动最慢的队员保持一致。名嘴的速度一直不快，而且气喘得厉害，队长已经婉转的表示劝他放弃。他多次表达歉意，说是影响了大家的进度，请大家包涵。我理解他的心，经过长期的准备，这么辛苦的来到这里，不能轻易就放弃。走着走着，坡度越来越陡，越来越吃力。冰面还好一点，遇见软雪，一脚踏过去，半只脚陷在里面，是最费劲的状况。道路上冰裂缝纵横，在裂缝中间，都是软雪，而软雪下就是深不可测的裂缝，我们跨越时都小心翼翼，纵然如此，还是多次垮陷，队友们多次救助坠落的队员。名嘴兄有次掉进去，自己使不上劲，大家硬生生把他拖出来。我们很担心后面两个自主攀登的南京山友，他们两个人结组走这段路面时，一定得小心到极点——后来得知他们多次坠落，最惊险的一次，是其中一人卡在冰缝里达半小时，幸好他们能力很强，用冰镐挂住冰壁，慢慢爬了上来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到C2的时间并不长，下午2点多就到了，看着C2的帐篷，真想立即就睡进去。可是作为F组也就是最后一组的队员，我们知道，今年的好天气已持续很长时间，雪山变化无常的气候让人始料不及，三基木很担心气候即将变化，这将是攀登中最难料的因素。C2到C3正常速度是3个小时，这时通过大家同意，三基木决定越过C2，到C3再休息，11日凌晨冲顶，节约一天时间，以防气候转换。在C2吃了点路餐，开始进发C3。上C3冰裂缝已经少了，但海拔上升，坡度更陡，软雪更多，一步一步，艰难的前进，每一步都不容易。几个孤独的黑点在无垠的洁白中，人被自然映衬得更加渺小，另一方面却更加高大。那时的景色非常壮丽，只有经历过攀登的人，在茫茫无人地带拼搏的人才能感受那时的庄严和瑰丽。雀儿山的难度在玉珠之上，技术要求更高，相对去年玉珠的攀登，我的体能有了很大提高，因此在队伍中我一直走在前列，队长多次大声鼓励我“加油”，我知道他看出了我的渴望和体内的能量，给我积极的正面心理暗示，那时候我真的和他很亲切，在极限地带，队友成为自己内心的亲人和依赖，虽然一切需要靠自己，但队友尤其是队长的鼓励，在心理和精神上的作用至关重要。因此，在通过雪坡时、在跨越裂缝时、在通过金属梯子面临心理恐惧时、在登上冰壁使用攀冰技能时，我都一一克服，而终于第一个到达令人期盼的C3。5800米的C3，一片洁白，几顶黄色的帐篷表示人类在无人地带的坚持。这里是生命禁区，一片死寂，只有攀登的勇士才出现在这样的雪原。通过长期攀爬，到达登顶前最后一个营地，已经要天黑了。我们在这里休整，恩波把方便面做好，我吃了两碗，他们大多胃口不好，队长再次肯定的说：能吃才好！三基木再次给大家测量血氧和心率，我们三个都正常，名嘴的血氧较低，大家都很担心他，登山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，登山不仅仅只能冲顶，至少要预留30%的体力以用来下撤。如果登顶后不能下来，那攀登就是无效和失败的。
   吃完东西，进入帐篷休息。夜间2点起来，3点出发，冲击顶峰。经过一天的劳累，是需要最好的休息，可惜我睡不着，在帐篷里辗转反侧，非常苦恼。身体机能需要休息，大脑却清醒异常，这不是个好的现象。最后这个时段我很痛苦，一个人被折磨而得不到救助。等待让人焦虑，可是我不得解脱。外边是无边的寒冷和黑暗，里面是无尽的等待和焦虑。也不知过了多久，终于听见恩波在外面喊：起来啦，准备出发！我翻身起来，恩波问我：吃东西吗？我说要吃，恩波马上去给我煮面，不管怎样，一定要吃些东西才好。胃口其实不好，我勉强吃了半碗，队友们基本没有吃。穿上高山靴、冰爪，带上水壶，路餐，雪镜以及头灯，再检查一遍，其他东西不用再背。轻装冲顶，但我全身无力，缺乏睡眠让状态全无。可是已经不能多想，拼也得把最后时刻拼了！出发时我不再是第一个，轻烟轻易就走到我的前面，奔奔在我后面，再后面是名嘴。不过不到半小时，名嘴终于放弃了，恩波陪他在C3休息，等待我们回来。剩下三基木和妖妖陪同其他三名队员冲顶。凌晨的夜，还是漆黑，头灯照亮眼前的路，一个接一个的雪坡上去，忘记走了多久，走了多远，只记得三基木说：走，你们没有问题！这是很好的鼓励，让我知道自己能行，虽然我走着时都想睡觉，这个时候我想睡觉了！终于三基木喊了停，原来已经到主峰脚下，他需要等待天色渐明，不然我们到了顶峰一片漆黑，连照相和摄像都没法进行。原来我们的进度够快。等待了将近20分钟，队长叫前进，就到了山脚著名的70米大冰壁，黑夜里也看不清楚周围，一条绳索垂在眼前。要攀冰了！左手把上升器挂到绳子上，往上一推，右手把冰镐向上挥进冰面，双脚前后蹬进冰壁，象蜘蛛人在冰壁上蜿蜒上升，这个程序很艰苦，需要大体能运用，由于我看不见冰壁的高度和斜度，因此没有分心去多想，思维也基本是凝固的，反正上去再说，没有别的出路，我知道：轻烟就在我的上方，她能行，我也要能行！一个配套动作就是左手上推，右手挥镐，双脚蹬冰，机械而重复，吃力而气喘。开始我重复8次休息一次，后来我重复5次休息一次，气喘如牛，心跳如鼓。天色开始发白，我基本看清周边环境，自己象渺小的动物，在极大的冰壁上攀爬，不敢四处张望，那样会感觉恐怖，赶紧上升，终于看见上方的三基木，他说：好，你到了！过结点时，我得先过主锁，再过上升器，戴着厚手套做这些动作很笨拙，更显得吃力，可每一个动作都不能有错，我可不想高空滑坠！冰壁攀完，我没看下面，因为下面是深渊，很高兴终于上来了。可上来后还有一个横切，这个横切有20多米，宽度不足2米，两旁悬空，真正的万丈深渊！虽然人可以挂在路绳上，可这时天色已渐明，看着两旁已经清晰，走这20米的横切路段，真是胆战心惊！那时候，我连气喘都忘记了。我终于站到了6168的极顶！那时候，在20平米左右的极顶，再也没有了路！那个时刻，是2012年8月11日早晨6点20分，我看着自己的表，定格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时刻！
   轻烟已经在上面，几分钟后，奔奔也上来了。为奔奔庆贺，这次他拼得很厉害，终于登顶了！面对三基木的镜头，我没有丝毫准备，只说了一句：祝我的家人朋友顺利吉祥！真的登顶时，真的没有很多兴奋，我想这一刻终究会来。轻烟说：我爱三基木！我爱恩波！我爱妖妖！我爱我的队友！是的，那时候，我们真的生死相依。从峰顶望去，太阳快要出来，周遭的群峰染上了金黄，淡的云雾被霞光披红，那个景观真是瑰丽，让我永远难忘！能看见那样的奇景，只有在绝顶雄峰。我做到了！
   20分钟后，我们下撤。下撤将非常艰难，因为路途异常遥远，在我们耗费了大量体能后的下撤，是一天漫漫长途。可是一次成功的攀登，除了登顶，还包括平安下撤。我们怀着登顶时得到的巨大心里补偿，激发出回归的动力，下撤！下撤！对了，还有大本营苏拉迎接我们的笑脸，以及这世界上最好喝的可乐和西瓜，都在等着我们，对了，还有我的亲人，我的朋友，他们的耐心等待，都是我们下撤的最大动力！
   11日下午6点，经过48小时没有睡觉，经过连续15小时的长途跋涉。我回到大本营，向亲人和朋友发信息：11日6点20成功登顶，已经下撤大本营，平安！

   几天后，我回家。从零下20度返回零上40度。两个绝然不同空间冰火两重天的时空转换，60度温度的巨大差异，让我体会着时空变化的奇异。我永远不会成为登山家，但是我勇敢、我庆幸、我感动、我热爱，这就是攀登的感受和意义。

   部分照片由轻烟及名嘴提供，谢谢他们！